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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知沪者也】虹口电灯桥的桥下头

2019/10/10 3:38:20

【知沪者也】虹口电灯桥的桥下头

童年的记忆是深刻的、模糊的,同时又是美好的。我的祖籍在福建福清,是侨乡;我的父亲出生在日本。毕业于日本的一所商业专科学校。1945年日本战败后,日本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,在日本的华侨的日子更不好过,于是,有能力买船票的华侨纷纷选择离开日本回国,我父亲就是当年选择回国的一员,我父亲没有选择回到家乡,而是选择了上海的虹口。

 

 

虹口港是黄浦江的支流,“虹口”地名就是以虹口港得名。河上有不少桥,由南向北依次有外虹桥(大名路桥)、中虹桥(长治路桥)、里虹桥(汉阳路桥)、电灯桥(余杭路桥)、四卡子桥(今海宁路桥)等,我家就在电灯桥的东堍,在桥的西堍南侧是电厂——斐伦路(九龙路)电厂,据说是中国第一家发电厂,对老百姓来讲,当时发电的唯一用途就是电灯照明,于是就把发电厂叫做“电灯厂”,那座位于电灯厂边上的桥就被叫做“电灯桥”,如今,当地人还是这么叫的,但是未必知道它为什么会被叫做电灯桥。我的邻居小朋友中,有好几个人的父亲是电灯厂的员工,电灯厂的福利很好,我经常跟着大人到电灯厂汏浴、剃头(洗澡不要钱,理发很便宜),至今记忆犹新。

 


“桥下头”的康郎球摊头


 

以前,虹口港的东面是提篮桥区,西面是虹口区,我的家属于提篮桥区。当时,妇女一般不就业,俗称“家庭妇女”,所以,没有多少家庭会把小孩送到幼稚园去的,大概童年的我特别顽皮,母亲管不了我,就把我送到河浜对过属于虹口区的幼稚园,后来,我的邻居小孩都在提篮桥区读书,只有我在虹口区读书。

 

电灯桥的东堍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地,我们叫做“桥下头”,当时几乎没有机动车从“桥下头”通过,就自然成了一个小八勒子的娱乐新天地,欢乐大世界。50年代初,上海盛行“康乐球”活动,不过,当时讲做“康郎球”,它是英文crown的“洋泾浜语”,一般认为,crown在英文里指一种5先令的硬币,而康郎球的“球子”与硬币的形状、大小相似,于是被叫做crown。康郎球是一种正方形,四周有高出的边框的盘,方盘的四角开有圆洞,并配有16-32颗扁圆形的球子,使用“枪棒”击打“母球”,“母球”再撞击“的子”,将“的子”打进洞里,与“斯诺克”的玩法相似,有的人认为,康郎球是斯诺克的简化版,这蛮有道理的;康郎球的玩法一般分为“盘子”和“排子”,“排子”一般两人对打,双方把球子齐整地放在自己一边的边框边,轮流用枪棒击打“母球”,用“母球”撞击“的子”,使其进洞;边框角上的“的子”比较难打,一是不容易打进,另外,打的不好,“的子”没有进洞,“老板”(母球俗称“老板”)却跌进洞里,当时大陆计划“解放台湾”,但没有真正的实施,台湾是一隅之地,于是,打击角上的子就叫做“打台湾角”。后来我读过一篇文章,说“康乐球”是英文corner-ball(角球)的音读,有道理,没根据。

 

上个世纪50年代初,我还没有读小学,人还够不上康郎球的球盘高,只能围着球盘转,一次,我突然捡到一张10万元(相当于后来的10元)纸币,当时还没有传唱“我在马路边拾到一分钱”的歌曲,我也没有把钱“交到人民警察手里边”,那是我童年时拥有的最大一笔财富,记忆深刻,刻骨铭心。年龄稍长,我就成了康郎球盘的常客,成了一位“老弹王”。20世纪80年代初,我在上海博物馆上班,不知道是谁在博物馆的旧物仓库找到一只康郎球盘,中午休息时又玩起了康郎球,童年的记忆涌上心头。实际上,康郎球是不错的娱乐、健身游艺,怎么没有人想到它呢!

 


快乐的“棒冰车”


现在小孩玩的踏板车以前叫做“棒冰车”,我一直没能弄明白,这种玩具车与“棒冰”有什么关系。后来才知道,“棒冰车”应该是“跑冰车”的误读。上海的气候温暖湿润,没有天然的溜冰场,大概20世纪初,从西方国家传进了一种鞋底下装轮子的“旱冰鞋”,只要有平坦的地面就可以“溜冰”(注意,不是吸毒),这种旱冰鞋早期叫做“跑冰鞋”或“溜冰鞋”,如1924年出版报人陈伯熙著《上海轶事大观·跑冰场》中说:“上海跑冰场只有一家,曩年本在乍浦路,原址即今虹口大戏院也,后移至虬江路,每晚士女联翩而至者甚夥,轔轧之声达于户外。”

 

于是,后来的踏板车就被叫做“跑冰车”。大概在20世纪50年代末,“三年自然灾害时期”,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明显下降,大多数家庭入不敷出,于是,一些家庭妇女也想方设法赚钱贴补家用,上海的就业全部通过政府安排,私人是无法自己找工作的,家庭妇女也没有职业技能,于是只能凑钱买几辆“跑冰车”,利用电灯桥堍的空场做场地,做起出租“跑冰车”的生意,其中有不少就是我认识的邻家阿婆,小朋友花几分钱就可以拥有跑冰车的几分钟的使用权。实际上,当时的小孩几乎没有零用钱,踏“棒冰车”成了奢望,一旦有小朋友租了车,许多小朋友一定会想方设法争取分享,能够把车给人家分享的小朋友,无形中就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。

 

有的家长为了满足小孩拥有“棒冰车”的欲望,偷偷地把工厂里的“弹子盘”(轴承)拿出来,用木头制作车架,弹子盘做车轮,就成了一辆“棒冰车”。我发现家里的阁楼上有一部脚踏的三轮童车,应该是我更小的时候父亲买给我的,于是它就成了我的“棒冰车”。三轮童车的车轮更大一点,还是橡皮轮盘,踏起来速度更快,当然闯祸更多,常常被摔的鼻青眼肿,满身乌青快,回家后还会遭到父母的训斥。

 

我父亲有一辆日本牌子的24吋脚踏车(当时我居住的弄堂里只有一辆脚踏车),不知是从日本带回来的,还是在上海买的,晚饭时,父亲照例会咪上几口小老酒,我就乘机拿了钥匙玩脚踏车,由于个子太小,坐在座椅上够不到踏板,只能把一只脚伸进脚踏车的三脚架,侧重身子踏脚踏车,所以,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会踏脚踏车。

 


被驱赶到杀业公司的牛群


现在的海宁路桥以前叫做“鸭绿江路桥”,当地人又叫做“si ga zi桥”,谁也不知道“si  ga zi”该怎么写,又是什么意思。原来,虹口港是上海县通往宝山县的航道,清朝咸丰年间成立的上海筹饷货捐局在上海县的各航道设立6个征税的关卡,虹口港是“第四卡子”,于是,这里被叫做“四卡子桥”,这是我从事上海历史研究工作后才知道的。

 

1843年上海开埠后,进人上海的侨民日益增加。中国是农业国,视牛为耕牛,许多地方禁止屠宰耕牛,所以,汉民肉食以猪肉为主;西方国家起源于游牧民族,肉食以牛羊肉为主。上海地方政府允许侨民到上海周边地区采购活牛,运到上海后屠宰,租界工部局在虹口建立“S.M.C. Abattoir”,就是“工部局宰牲场”,民间习惯叫做“杀业公司”或“杀牛公司”。早期的杀业公司设在电灯桥的西堍,与电灯厂相邻,20年代的一场火灾把这个杀业公司烧毁了,而这里的地块逼仄,于是工部局决定将杀业公司迁“四卡子桥”重建,并于1933年正式投产,于是“四卡子桥”也被叫做“杀业公司桥”或“杀牛公司桥”。

 

牛大多是通过火车或水运进人上海的,一部分使用卡车直接运到杀业公司屠宰,一部分在虹口码头上岸的牛,就采取驱赶的方式送到杀业公司,我童年的时候,经常看见牛群经过“桥下头”,有的牛走到“桥下头”时就不肯继续前进,牛的力气很大,它不肯前进,靠人力硬拽是没用的,于是只能从杀业公司调来“橡皮塌车”(一种使用汽车轮盘的板车),把牛捆绑起来后,抬上“橡皮塌车”后运到杀业公司。大人们告诉我们说:牛是通灵性的,它们知道马上会被屠宰,所以就不肯前行了,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上海见不到牛,有时小朋友真的会呆在“桥下头”等牛群通过。如今,杀业公司早已经迁出虹口港,原来的厂房也成了著名的——1933老场房。

 

“电灯厂”和“桥下头”给我的童年留下太多太多的记忆,我们在那里抓强盗赛、畔夜摸摸、扯扯铃、打菱角、甩摔跤、跳背、斗鸡……流逝的岁月不能倒转,但是——记忆永存。

 


薛理勇。1947年9月生于上海。现任社会职务有:上海市规划委员会专家咨询委员会专家、上海市地名学会副理事长、上海市非物质文化委员会专家、黄浦区规划土地委员会专家等。图片由薛理勇提供,本文编辑:沈轶伦,邮箱:shenyl032@jfdaily.com